本周文選303--我們這樣近,我們這樣遠
冷夏/文 夏俊娜/圖(沁德居藝廊提供)


陽光像夢一樣,安靜的落入我平凡瑣碎的生活深處,在這個春天的下午。

我坐在陽台上,手裡捧著一本梭羅(1)的《瓦爾登湖》(2)。多少年來,每次閱讀它,我都會聞到那片樹林的青澀氣,那面湖水波光淡然冷靜,潮濕的新鮮的水氣。我感到一種非常遙遠的愉快,可以在一本書裡自由的跑步呼吸。

許多的事情,過去了就過去了,不可能重現。惟有音樂和文學,適合等待、遙望、冥想。

一直認為梭羅還活著,他活在一個地方,離我的住處遙遠,離我的感覺很近的某個地方。對他文字的愛戀,就像我對生命的嚮往一樣,永遠不會消失。

陽光穿透玻璃的窗子,使我感覺溫暖。手禁不住要伸出去握住什麼。這個多麼重要,在我表面生活的背後,意識到自己蘊藏著豐富的情感,而這些情感一直活在心裡。

梭羅的文字,是乾淨安靜的雪,可以清涼燥渴的靈魂。可以聽見來自純粹生命深處的自然歌吟──「曾有個牧羊人活在世上,他的思想有高山那樣崇高,在那裡他的羊群,每小時都給予他營養。」

那與我失之交臂的時光和舊夢,充滿恍惚悵然的珍惜之感。

想到夏洛蒂.勃朗特、奧而科特和奧思汀的時代,從古堡到莊園,馬車的轂轆(3)慢慢輾轉,那些沐浴在舒適陽光裡的蔓草叢生的小徑,夏天開滿野薔薇,秋天以山楂和黑莓著名,冬天最令人賞心悅目的是完全的寂靜和無葉的安寧。

可以步履緩慢、從容。可以用一個上午的時間寫一封並不長的信,用一個下午的時間眺望牧場上絲絨似的草坪和柵欄兩側的冬青。晚上坐在爐火旁懷揣著心事,躲避祖母探詢的目光,閱讀或編織。卻努力等待著有馬車伕忽然的腳步聲,急匆匆撩開寒冷的夜色帶來了溫暖克制的愛情的回音。

我合上《瓦爾登湖》,從陽台盡力向遠方眺望。這個春天的午後和以往沒有什麼不同,寬闊的街道依然人群如織,車水馬龍。很多次我試著站在高處,超越自己有限的目力,盡力透過繁華而富有生命的城市,透視那些紛紜熱鬧的核心究竟是什麼。

生存的緊迫和焦慮帶來一張張匆忙麻木的面孔,不知道在那樣面孔的身體裡,除了對名利的瘋狂追逐,是否還留有一點時間對珍貴東西的失落進行偶爾打撈,是否還留有一點空間可以溫情的抗拒或沖淡什麼。

世界嘈雜多變。人們擁有廣泛的人際關係,卻缺乏深刻的情感交流。人們在虛擬的互聯網上尋找知己,為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愛情痛苦沉淪,而不在乎結局如何。人心越來越疲憊困頓,情感越來越冷酷靈活。

我對實際生活中過分熱絡的友情,對虛擬世界激情的可靠性一直保持平和的懷疑態度。

夜晚,當一切安靜下來,我對自己說:寫吧,無論寫什麼。文字是心靈的古典音樂,是柏油路上的清泉。為了不失去它,用自己的方式來等待和懷念。喜歡閱讀的人,也可以從我的文字中看見一個人心裡曾經想過的事,僅此而已。

寫下什麼獲得什麼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無聲的語言帶來巨大的思維空間,像從瓦爾登湖面吹來新鮮躍動的風,把我從電腦前端正的坐姿裡分離出去,在另外的世界裡自由飛跑。我看見那個叫做梭羅的人,無論風雨雷電,穿行於鬱鬱蔥蔥的大自然中。他十分安靜的面對著那片湖水和那片山林。就一個人,十分簡單。

手指一次次觸摸熟悉的鍵盤,心裡充溢著更新鮮更深刻的感動和疼痛。忽然的,想起海子的一首詩:
面朝大海,春暖花開
從明天起,做一個幸福的人
餵馬,劈柴,周遊世界
從明天起,關心糧食和蔬菜
我有一所房子
面朝大海,春暖花開

不是每個人都注定要相遇的,心靈與心靈的相遇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。有時想著寫著,會寫出滿眼的淚來。

我們在現實中隔絕,在靈魂裡相望。永遠。

作者簡介

冷夏,香港著名傳記作家。曾從事新聞和出版工作多年,現主要從事港澳臺的時政研究。近年在大陸、香港和臺灣出版的除《霍英東傳》外,還有《一代賭王:何鴻燊傳》、《文壇俠聖:金庸傳》、《世界船王:包玉剛傳》。另有「香港行政長官演義」三部曲:《誰主香江》、《逐鹿湘江》、《決戰湘江》。

注釋

(1)梭羅:
Henry David Thoreau(一八一七~一八六二)美國詩人、散文作家及自然學者。與愛默生(R.W.Emerson)同為超越主義運動的領導人。曾在華爾騰湖畔獨自築屋耕種,過了兩年多遺世獨立的簡單生活。後來寫成《湖濱散記》一書。鼓勵人簡化生活,將時間保留來深入生命,品味人生。其思想、行為對美國社會影響很大。

(2)瓦爾登湖:
書名,或稱《湖濱散記》或稱《華騰湖》。由於思想契合老莊本質,備受中國人喜愛。在台灣即有吳明實、孟祥森、陳次雲、孔繁雲等名家譯本。一百多年來,梭羅書中描繪的「桃花源」般的生活,尤其自一九八○年代,綠色意識抬頭、環保觀念成形後,本書更成為自然寫作的典範。

(3)轂轆:北方方言。車輪。

問題討論

一、作者在〈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〉中說:「我的愛注定是一杯清水,只是生命裡的必須。」然而在本課裡剖析自己道:「在我表面生活的背後,意識到自己蘊藏著豐富的情感。」您覺得這兩者可有衝突?為什麼?

二、為什麼作者如此嚮往「可以步履緩慢、從容」的生活?這與她認為「唯有文學與音樂才是永恒」的觀念,是否有關連?

三、您覺得人們可能突破「在現實中隔絕,在靈魂裡相望」的宿命嗎?並嚐試析透作者的看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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